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卅柒)

上世紀九十年代嘅南韓,對香港人嚟講,係個半神祕國度。香港人對日本嘅喜愛程度毋庸置疑,但係對與日本一海之隔嘅南韓,則仍然處於「新相識」、「唔係好熟」嘅階段。

論潮流文化,九十年代好多香港人都只係識個趙容弼,最多因為黎明嘅緋聞,可能會聽過金喜善;論工業產品,三星同GoldStar(LG前身)都仍然處於「有待改善」嘅階段;港女用緊嘅,仍然係Shiseido唔係Laneige;比較多人認識嘅係一個時裝accessories品牌MOOK,因為抄得似Prada;論食 — 真該煨,香港人覺得,「漢陽苑」呢啲就係「韓國菜」、「韓燒」。

Y2K初,我份CV寫住我識韓文,有HR問我:點解你學啲咁偏門嘅語言?

所以,當香港人(講緊我呢個戇鳩香港人;你哋個個都好很醒,得未?)去到韓國,稍為深入留意一吓當地文化,赫然發現,韓國將儒家文化 — 好與壞、精粹與糟粕(尤其係糟粕),都一一保存落嚟嗰陣,嗰種cultural shock,唔會少得過你第一次移居歐美。

我唔係屈㗎,睇睇粉報呢段嘢吖。仲要係2009年寫嘅,唔係上世紀;死未。

十一月,漢城,初冬降臨。雖然氣溫仍然唔算得上好凍,但亦都已經唔係一件薄外套就可以頂得到嘅季節。

今日,Chloe拉咗我去梨泰院某間皮具店,佢話早兩日經過,見到有件好靚嘅羊皮bomber,覺得好啱我。

女人就係咁,當你同佢行近一步嗰陣,佢就急不及待咁接管你生活嘅一切,首先從衣櫃開始。

「係咪呀!真係好靚喎!又軟熟又暖。」Chloe仲sell得落力過個sales。

「咁厚,你唔覺得好臃腫咩?」坦白講,就算漫天風雪嘅天時,我都未使著咁厚衫。

「唔係㗎,呢度冬天好凍㗎!你著住佢又夠暖,又成隻綿羊咁,可以俾我攬住,我伏喺啲羊毛上面,好舒服!」See?! 有私心嘅。

「我有話過俾你攬咩?」講真,攬你咪攬你囉,乜要俾嘅咩?嗌非禮吖笨!

「唔俾咪唔俾囉……」Chloe使出韓妹三大絕學:嘟嘴、可憐樣、星星眼;佢其實係Passive-Aggressive嘅高手。

「得,我投降,你話點就點。」我認我耳仔軟,都係買件褸啫。

「哈!蠢蛋呀蠢蛋,都話咗你走唔出我嘅控制範圍㗎啦!」小勝一仗即刻鬆毛鬆翼就係呢啲。

買完衫跌完錢,我哋繼續行街;Chloe又好順手咁拖住我。

「又話唔使我為你做啲乜嘅?咁你做乜拖我?」話分兩頭,佢十指纖纖嘅手,又真係好好拖。

「我係唔使你為我做啲乜喎,我拖你之嘛,又冇叫你拖我。」佢好得戚咁笑、完全冇放手嘅意圖。

Chloe同Colette最相似嘅一點,係除咗大家都有個法國名之外,就係口是心非。一個話同我分手,結果一有機會就擒我,差啲搞大埋個肚;一個把口話冇叫我為佢做乜,結果而家差唔多係我個de facto女朋友。

Chloe之所以仲未係我嘅正式女朋友,係因為當日美恩再三叮囑嘅說話,仍然好似魔咒咁纏繞住我,令我同Chloe保持最後距離。

唔知而家Colette做緊乜呢?其實經過嗰晚之後,我哋冇停止聯絡,只不過係次數少咗、時間短咗;始終,大家都要時間去適應,冇咗對方嘅生活。


晚上八點幾,行完街食埋飯,我同Chloe打算搵戲睇。自從上次Chloe應承我少睇韓片多睇西片之後,佢真係身體力行咁次次都揀西片睇。咁咪好囉,嗰啲動不動就「又要生、又要死、又要刀仔拮大脾」嘅戲,睇得多會上腦㗎。

當我哋行緊去戲院嘅時候,電話響,係Chloe嘅。

「여보세요!누구세요?……다시?……예~!언니?언니!……어떻게?!……괜찮 니?……너 지금 어디 있니?」Chloe聲線好緊張;憑我學咗幾個星期嘅有限公司韓文,我聽到嘅係「姐姐?點呀你?!你喺邊呀?」Chloe係獨女,所以佢口中嘅姐姐,應該係美恩。

(題外話,韓文原本係冇乜標點嘅,我上面嘅標點係為咗表達語氣,真正韓文書面語唔會咁用。)

「係美恩姐姐,」Chloe收線後同我講。「佢飲醉酒,我哋快啲去接佢。」Ricky有事返咗菲律賓兩日,美恩就飲醉酒,搞乜呢?

「佢喺邊呀?」我問。

「弘濟洞。」Chloe答我,邊截的士。

上咗車之後,我問佢:「點解個個飲醉酒都關你事嘅呢?」

「我點知呀,你唔問吓你自己?」Chloe答我。「可能我夠溫柔可愛啩……」


九點,弘濟洞某處街頭。

的士兜咗一陣,我哋終於喺某路口,搵到「柱女」美恩 — 佢醉到攬住碌燈柱坐咗喺地下。

我哋行到埋去佢身邊企咗喺度,我覺得我同Chloe都應該諗緊同一樣嘢:點收科?

呢個時候,我忍唔住kit一聲笑咗出嚟。Chloe用手掙撞咗我一嘢,但係過唔到三秒,佢都kit一聲笑咗出嚟。

「我哋有冇相機喺度呀?」佢仲冇同情心過我囉。

開完玩笑,我哋夾手夾腳挾咗美恩上的士,去梨泰院,因為嗰度係最容易搵到通宵cafe嘅地方。美恩咁醉,冇幾個鐘應該整佢唔醒。

喺的士上面,美恩醒咗,但係冇講嘢,淨係喊;好似細路扭計嗰隻喊。

「點樣𠱁一個卅歲女人唔好喊㗎?」同我中間隔住咗個美恩嘅Chloe輕聲問。

「同𠱁一個三歲嘅差唔多啩……」我嘅唯一經驗,係一個十八歲嘅喊住𢱕我心口,其他嘅我真係唔知。

「美恩乖,美恩唔好喊……」Chloe真係聽我點,一邊𠱁一邊摸美恩個頭。

然後美恩伏咗喺佢膊頭繼續喊;Chloe啤住我,細聲講咗句:「shitty idea!」

咁唔係點喎?起碼佢唔係伏喺我膊頭喊先啦。

去到cafe,侍應姐姐可能見慣世面,二話不說帶咗我哋去一張角位檯坐低,然後好快就拎咗啲熱毛巾俾我哋;我哋幫美恩敷熱毛巾,過冇耐佢就再瞓過。

呼~終於鬆一口氣。


凌晨兩點,美恩終於醒喇。

佢坐咗起身、視察四周環境,然後見到我哋坐咗喺佢對面。

「弟弟、妹妹,我瞓咗幾耐呀?」美恩仍然懵懵懂懂。

「幾個鐘喇,姐姐你冇事吖嘛?」Chloe關切咁問。

呢個時候,我幫美恩叫杯house coffee做回魂咖啡,Chloe更正我,要double espresso。

「係啦,姐姐,做乜飲咁多酒呀?」其實我都想知發生咩事。

「我……我今日撞返……以前嘅男朋友……」美恩有少少欲言又止。

「我知喇!」Chloe傻勁發作。「梗係佢重新追求你,你唔知點面對佢同Ricky,於是借酒消愁。」

輪到美恩kit一聲笑咗出嚟:「我嘅傻妹妹,你睇得太多電視劇喇!」我點頭贊同,Chloe伸一伸脷。

美恩開始隨隨道出佢嘅故事……

美恩當年係醫學院學生,喺佢廿三歲嗰年,佢屋企透過相親,介紹咗個男仔俾佢,然後佢地開始發展感情。起初一切順利,個男仔同美恩感情與日俱增,甚至去到談婚論嫁嘅地步;兩家人欣喜萬分,為兩人準備婚禮。美恩甚至放棄學業,一心出嫁從夫。

(按:當時嘅韓國,仍然係「男主外、女主內」嘅世界;呢個情況直至亞洲金融風暴之後開始有所改變;無他,啲韓佬失業嘛。)

點知,喺婚禮前大約兩個月,有一晚,個男仔飲醉酒,上咗美恩屋企,想同美恩親熱;美恩唔肯,結果個男仔打傷美恩。美恩鼻骨爆裂,仲斷咗兩隻門牙,接受咗兩次整容手術。個男仔事後向美恩道歉,雙方家人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決定唔再追究,婚禮如期舉行。

(按:男人老狗打女人已經唔啱,佢仲要擸嘢打!打完當冇事?美恩其實有冇檢查過個冚家祥有冇JJ?)

但係美恩喺受重傷之後,堅決唔肯嫁俾個男仔。喺說服父母唔成功之後,美恩離家出走,搬咗出嚟住。男方嘅家人喺婚事取消後深深不忿,於是到處以「棄婦」之名誹謗美恩。

(按:自己得唔到就攬炒!而我不知道乜撚嘢叫「棄婦」;都未嫁俾你,點「棄婦」唧屌你!仲要個個都信!廿年後寫返出嚟我都仲有火!)

大家都知,蜚短流長,棄婦之名好快四處傳揚。因為咁,美恩之後三次相親失敗,由於醫學院學業中斷,加上個人經濟狀況唔容許美恩繼續學業,所以只能報讀護士學校,任職護士。一年前,美恩喺醫院認識打波受傷嘅Ricky,一對有情人就係咁開始一齊。

(按:好彩天有眼,Ricky係個好好先生。)

我越聽越唔敢相信自己對耳。我一直以為,呢啲故事只不過係TVB用嚟呃牛頭角順嫂嘅爛劇橋段,就算係真事都應該係民初嘅事,從來冇諗過會發生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

我點起一支薄荷萬定驚,扯咗冇兩啖,Chloe搶咗我支煙,狠狠咁扯咗一啖,煙頭星火通紅;我諗我哋兩個都承受唔到,美恩呢個咁沉重嘅故事。


清晨五點,我哋送咗美恩返屋企,我同Chloe行咗去纛島嘅江濱。我哋兩個一直都冇傾計,只係手拖手咁行;呢段路程可能係我哋認識以嚟,最靜嘅十分鐘。

去到江濱,我停咗落嚟,Chloe企咗喺我面前。我問佢:

「你驚唔驚會有同樣嘅遭遇?」

「你會打我?」佢問我;我堅定搖頭。

Chloe冇答我,只係緊緊咁攬住我。

一陣之後,佢放開我,用好倔強嘅眼神望住我,好堅定咁同我講:

「我唔驚。」

誰沒兩個致命舊愛侶
不見得 就要聽到 春天也恐懼
可以不唏噓 可以不心虛 放低跨過去

(待續)

寫。 │ 粵文, English, 한국어, Deuts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