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伍拾柒)

Somewhere beyond the barricade is there a world you long to see?

儘管我女朋友係百分百韓國人,我對韓國人,由其係佢哋對儒家文化、階級觀念嘅尊崇態度、同埋佢哋嘅奴性,真係冇乜好感;雖然,我從來冇喺Chloe身上發現同類劣根性。

話雖如此,對於韓國人爭取民主嘅決心,我係由衷敬佩嘅。喺民主嘅殿堂上,韓國人嘅傲骨應該名垂青史。


1999年2月初,農曆年前兩週,延世大學工學院大樓。

喺工學院大樓外邊嘅城山路,泊咗六七架大巴警車,大批「義務警察」,即係服兵役嘅警察,已經佈下多重鐵馬防線。

喺不遠處嘅示威者,亦都集結得七七八八。佢哋喺口號聲中,一步一步向住防線推進;睇嚟暴動一觸即發。

我同Chloe喺工學院準備入伙嘅大樓嘅某個辦公室裏面,隔住窗觀看緊一幕驚心嘅場面。

「好快就會打起上嚟,」Chloe表現得憂心忡忡。「到時可能又會傷好多人……」

「今次又為乜示威呢?」我都皺晒眉。

「為乜都好,有關係咩?」好明顯,Chloe代入咗班示威者之中。「反正我哋想要乜,佢哋都唔想聽㗎啦!我哋呢啲장미족 (長未足)、이태백 (二大白)都俾佢哋當係社會廢物㗎啦。」

「長未足」即係長期冇工作嘅人;「二大白」即係踏入二十歲就失業嘅人。喺九十年代末嘅南韓,好似Chloe呢類文科學生,畢業就等於失業。當年嘅社會,普遍對佢哋唔同情之餘,仲覺得佢哋拖住經濟嘅後腿,令到南韓唔可以喺金融風暴後以最快速度復甦。

你可能會覺得,Chloe淨係掛住同我拍拖,梗係搵唔到工啦。我可以話你知,你見到嘅,只係筆尖嘅一面。另一面,Chloe喺過去嘅年幾兩年,從未間斷咁搵工見工,但係一無所獲,只能靠份parttime嚟頂住。

「長未足」同「二大白」,喺地球嘅另一個地方,統稱為「廢青」。

大家係咪覺得,個情況有啲熟口熟面。

(咁當然,香港有大台同有左膠篤灰,呢啲場合好難打起上嚟;最多都係「今天我」,然後等預約拘捕。)

九十年代著名嘅「延世戰場」。天堂與地獄往往只係一街之隔,當圖片中對面嘅行車線打個天昏地暗之際,鏡頭背後嘅新村,仍然係shopping嘅繼續shopping;你有你嘅生活,我繼續我嘅忙碌。圖片靠左、當年仲未入伙嘅工學院大樓外面,就係我同Chloe硬食催淚彈嘅地方。

亞洲金融風暴,暴露咗南韓存在經年嘅社會問題,同埋時任總統金泳三嘅施政不足。接任嘅金大中,雖然已經用盡一切方法去推動經濟,甚至不惜伉儷粉墨登場唱好南韓;但係文科生與及低學歷人士嘅出路,仍然令政府頭痛不已。

冇計㗎,你可以用超平嘅價錢,出租空置嘅辦工室同廠房,俾啲有電腦知識嘅𡃁仔去創業去打機、去攞個StarCraft嘅世界冠軍、或者寫隻受歡迎嘅online game出嚟;但係你唔可以叫個文科生去租個寫字樓,然後著書立說等發圍。

「打喇!打喇!」Chloe緊張嘅聲音將我帶回現場。

眼前嘅示威者開始衝擊第一度防線,佢哋一部份人不斷推撞鐵馬,另一部份人就試圖擒過鐵馬,準備同手持警棍嘅義務警察搏鬥。

「唉,佢哋知唔知,其實係自己人打自己人?」Chloe開始眼紅。「義務警察咪又係服兵役嘅學生……」

我唔知應該點安慰佢,只有輕輕搭住佢搏頭。

呢個時候,警察開始施放催淚彈;防線後方嘅水砲車亦準備就緒,隨時會加入戰團。

一輪催淚彈之後,水砲車開動,示威群眾不敵催淚氣體同水砲夾擊,變成滾地葫蘆,開始後退。落單嘅示威者成為警察嘅攻擊對象。

與其話係攻擊對象,不如話係發洩嘅對象比較恰當。眼見有幾個走避不及嘅示威者,當場就俾警察亂棍毆打。Chloe睇唔落去,將頭伏喺我搏頭。

呢個時候,一個孭住背囊嘅示威者吸引咗我嘅視線。佢俾水砲射中倒地,然後有三四個警察,扯住佢嘅衫同背囊,拖咗佢入學校同街道嘅分隔範圍之間,不由分說亂棍毆打。

個示威者毫無還擊之力,俾啲警察打到頭破血流,起唔到身。警察過完手癮之後,冇將佢拘捕,任得佢喺校外嘅泥地垂死掙扎。

街頭戰繼續進行,警察經已將示威者衝散,警察防線經已推進到延世大學醫院門外。

我見警察經已離開,就同Chloe講:「落去救人!」佢點頭,然後喺辦公室嘅急救箱,攞咗啲急救用品。

當我哋落到去地下側門,一推開門嗰陣,濃烈嘅催淚氣體撲面而來,我同Chloe即時咳起上嚟。

去到泥地,個傷者仍然不醒人事。為面夜長夢多,我將佢個背囊帶上面嘅胸扣扣上,然後就用力拖個背囊,將佢拖離泥地,一直拖到側門入面。

Chloe一直跟住我,返到入去工學院,我哋已經連眼都擘唔開。好彩Chloe對呢啲場面有啲經驗(喺延世返工,呢啲大龍鳳佢見慣),有帶住樽水。我哋即刻用水洗眼。

洗完眼,整醒咗傷者,我開始幫佢止血包紮。還好,都係皮外傷,佢亦都好快就清醒。佢坐咗一陣,飲咗啲水,同我哋道謝;之後,佢又返咗出去,向仍然推撞緊嘅防線方向行咗過去。

我同Chloe望住佢嘅背影,百感交集。

Will you join in our crusade?
Who will be strong and stand with me?
Somewhere beyond the barricade
Is there a world you long to see?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ay, do you hear the distant drums?
It is the future that they bring
When tomorrow comes!


農曆年初一,我屋企。

「佢得唔得㗎?」美恩個樣好擔心。「佢應該識整個呵?」

「放心喎,」我答佢。「你都食過佢煮嘅嘢啦,你妹妹小廚神嚟嘅。」

「係啫,」美恩仍然擔心緊。「但係佢煮緊嘅,係中菜喎……」

「炆冬菇同煲湯,好小事啫,」我繼續安撫美恩。「至於煎糕,easy job啦!」

是咁的,農曆年,我阿媽DHL咗年糕蘿蔔糕馬蹄糕各一底,但唔係俾我,係俾「金小姐」嘅;連佢個仔我都冇份,淨係俾「新抱仔」。

坦白講,我有啲呷醋囉。

親生仔不如新抱仔,唉……

冇我呢個仔,邊個幫你溝個「新抱仔」返嚟喎,我老母!(我鬧緊我老母,冇理由講「你老母」啫)乜唔係奶奶都鍾意啲珠圓肉潤嘅新抱嘅咩?點解我老母會咁冧我隻「竹篙精」嘅?係喎,差啲唔記得,我老母鬼婆嚟㗎喎;睇嘢可能唔同啲嘅。

話時話,我阿媽都好鍾意Colette㗎,仲同Amélie好似襯家咁熟𠻹!不過你俾個天佢做膽,佢都唔夠膽寄嘢叫Colette煮囉,因為Colette係LA出名嘅地獄廚神;叫佢煮嘢食,一係食物中毒,一係燒咗個廚房。

「係呢,」我繼續同姐姐傾計。「點解唔跟Ricky返菲律賓,要走嚟弟弟妹妹度食年糕?」

「唉,鬼叫我咁好彩,抽中兩晚通宵班咩。」美恩個樣好頹。「唔好意思啦,阻住你同妹妹二人世界。」

「唓,有乜唔好意思喎!」我答。「唔係日日都二人世界啦!」

「見到你兩個咁恩愛,真係開心。」美恩呷住茶講。「有冇考慮結婚呀?」

「都有㗎,」我繼續答。「順其自然啦。」

「你啲自然呀?哈哈!」美恩大笑。「睇怕銀美妹妹都有排等喇……」

呢個時候,我個小廚神出嚟。

「食得喇,食得喇!」Chloe滿頭大汗,好彩仲識笑。

我入廚房,幫佢攞啲餸出嚟。有蠔油炆冬菇、XO醬雞煲、花膠煲雞湯、仲有煎糕各一碟。Chloe拎住我阿媽俾佢個本食譜,好似咪《九陰真經》咁咪,果然又俾佢咪到啲嘢出嚟;其實佢真係好聰明。

「好味呀!」美恩好似《伙頭智多星》啲角色咁叫。「妹妹你幾時變咗中國人㗎?點解你會識煮中菜,仲咁好味嘅?」

「嘻嘻!係佢媽媽教㗎!」Chloe一臉沾沾自喜。「Auntie好錫我㗎!俾咗本食譜我,仲買咗好多材料俾我,仲寄咗啲糕點俾我𠻹呀!佢冇份㗎!嘻嘻!」

佢摸一摸我塊面,繼續講:「我係人見人愛嘅可愛小美!Auntie錫我多過錫你喎!蠢蛋哥哥係咪覺得好酸呢?嘻嘻!」

其實我已經冇咩感覺,因為都俾佢玩咗兩日喇。都好嘅,我阿媽咁鍾意佢,第日真係結婚的話,起碼唔使過我兩老嗰關先。

「Alan媽媽當正你係新抱仔,」美恩笑住講。「即係叫你煮多啲好嘢俾弟弟食囉!妹妹你幾時正式做人哋個新抱仔呀?」

「等佢追耐啲先啦,」Chloe笑住啤一啤我,然後繼續食嘢。「俾多啲誠意啦你!……我見到你反眼,你一陣自己洗晒啲碗佢。」

「我都冇!你都冇望過嚟!」我抗議。

「你有!我feel到!」抗議無效。

「哈哈!睇住你兩個大細路真係開心。」美恩笑得好開心。


飯後,洗碗後,Chloe同美恩睇緊電視,我喺房check email。

Colette send咗個email俾我,我同佢當然一直保持聯絡,每星期都有email,間中ICQ。Chloe知道我同Colette有保持聯絡,佢對Colette出奇地大方。

我click咗入佢封email,然後我見到:

「等咗成年,終於有假放喇!我復活節放大假呀!好耐都冇見你喇,我又未見過Chloe,我諗住復活節過嚟探你哋,好唔好呀?」

唔撚係啩?傻的嗎?我個前度諗住過嚟探我同我女朋友?梗係唔好啦!真係買板唔知埞咩!

(待續)

寫。 │ 粵文, English, 한국어, Deuts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