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社會的日子(下)


議員助理又好,社區主任又好,係一份好單純嘅工作。每日對住嘅,唔係嚟投訴嘅西口西面市民,就係區議員嗰班做又卅六唔做又卅六嘅文職,再唔係就係班九品地方官;其實都可以幾悶。

但當你嘅職能牽涉到上述以外嘅嘢,而呢啲嘢又落喺個灰色地帶的話,成件事就有趣得多喇。

由於華哥俾我嗰份糧係私人數,唔納入區議會嘅開支,所以「社區主任」只不過係我工作範圍嘅一半;另一半嘅工作,我姑且稱佢為「白紙扇」。

華哥係一個有社團潔癖嘅揸fit人,佢甚少直接接觸社團事務,好多嘢都係隔上隔搵人處理。佢為人低調,連夜生活都可免則免。就憑呢點,我可以好放心幫佢做嘢,而唔驚會舐嘢。如果華哥係好似「上海仔」呢類人的話,佢俾三倍人工我都唔會落疊。

幫啲有背景人士工作,「人工」同「安家費」兩個概念要分得好清,你要好清楚,你嘅工作酬勞係收人工,唔係收安家費;條線要劃得好,否則蝕底嘅就只有自己。

社團業務既然係離岸嘅,即係話「字頭」嘅事我唔需要操心。至於社團嘅人,我就無可避免咁要經常接觸。

呢群人喺我嘅聯絡名冊上面,唔係叫社團人士,佢哋叫「村長」。

圍村嘅行政架構好簡單,若干條「村」合成一個「鄉」,一個鄉就有一個「鄉事委員會」。 鄉委會常設一個主席、兩個副主席、同埋全體村長(村代表)作為委員。

點解我要喺白紙扇嘅篇幅中敘述有關鄉委會嘅事?好簡單,因為呢個鄉委會主席嘅要職,落咗喺華哥嘅對頭人手上。我嘅其中一項任務,就係要諗辦法拆掂呢個困局;好典型社團白紙扇嘅工作。

要拆局,首先就係要架空鄉委會主席呢個位。當時嘅局面,主席係對頭人,兩個副主席係「牆頭草」,風吹邊面就向邊面倒。我只要控制半數以上嘅村長,兩個副主席就自然要向我呢邊倒,咁主席就得返個名,有名無實。

聽落好難,但實際運作起上嚟,比想像中容易。

因為新界圍村,表面上就同你講叔伯兄弟、血濃於水。但實際上,圍村係一個只講利益嘅地方,唯利是圖。冇利益,老豆都係假;有足夠嘅利益,叫佢哋打老豆都仲得。

鄉委會主席係區議會當然議員,華哥係民選議員,喺呢個位我哋冇乜著數。但華哥係大村嘅村長,鄉委會主席係細村嘅村長,喺呢個位,大村能夠攞嚟做人情嘅資源,就比細村多;拆局亦都係喺呢個位埋手。

圍村嘅主要財政來源,就係所謂「太公地」每年所收嘅地租。大村有嘅太公地,自然比細村多。每年春秋二祭,除咗祭祖之外,就係所謂嘅「太公分豬肉」,亦即係分錢嘅日子。分剩嘅「豬肉」錢,可以要嚟修葺祠堂、修橋補路等等嘅阿公嘢,或者「捐助」俾鄰村去修葺祠堂修橋補路;呢啲嘢,村長們話到事。

講到呢度,我諗畫公仔唔使畫出腸喇。

村長,講到尾其實就係一群不學無術嘅古惑佬。只要每年嘅豬肉錢跌少少俾佢哋,其實都可以收買得七七八八。咁仲有啲唔聽話嘅,咁又點呢?

既然係不學無術嘅古惑佬,咁佢哋嘅生財之道,其實就冇乜邊幾樣。圍頭佬嘅偏門生計,不外乎就係:賭檔、非法紅油、走私、酒吧。圍村多老人家同細路,佢哋唔敢喺村裡面掂黃、嗰度食嗰度屙;同時亦都冇膽掂毒。

我一定要清楚,邊條村有幾多檔賭、幾多檔紅油、幾多擋走私車場、幾多間吧。呢個時候,就到我哋嘅「紅棍」出場。

阿其係華哥嘅司機、親信;佢真正嘅身份,係社團嘅「紅棍」。撇除一個咁有霸氣嘅職稱,阿其其實係個幾好玩嘅人。佢嘅口頭禪係「我明明係揸刀嘅,點解會變咗揸車嘅呢?」我通常都會好似柯受良喺《古惑仔2》咁答佢:「揸車係親信嚟㗎,on dog dog!」

阿其主要幫我同社團方面聯絡,同埋清清楚楚話我知,邊條村撈緊啲乜,同埋我哋自己條村又搞緊乜。

我講過,我係唔會做犯法嘅嘢,所以我唔會叫阿其去掃場。對於唔聽話嘅村長,我嘅做法就係做個奉公守法嘅好市民:報警。

搵黑社會呢啲「無牌爛仔」搞事,成本太高,一個唔好彩俾人拉咗,又要勾擔保又要請大狀又要安家費,跌錢跌到手軟;風險高回報低。你搵差佬呢啲「有牌爛仔」搞事,唔使錢之餘,仲分分鐘可以攞好市民獎。稍為用腦諗吓,你都知應該向邊個方向吹雞。

每個區議員,喺所屬嘅警區,都會有個督察級以上嘅差佬,負責招呼佢哋嘅要求投訴;我有直線電話聯絡呢位督察。只要我一個電話,啲所謂嘅「鐵竇」之類嘅嘢,48小時之內就會消失。

掃場洗太平地,係一件既能盡好市民責任、又能維持地方治安、亦同時地可以向選民交待政績嘅三嬴好事。所以就算係合作良好嘅村,我都間唔中會洗吓太平地。分別就係,究竟差佬掃嘅,係冇乜貨嘅吉場,定係入晒貨滿晒客嘅搵食場。呢一層,啲村長就要問吓自己究竟想俾人掃邊樣;我幫唔到佢哋揸主意。

真係要玩起嘢上嚟,一檔「斜釘」、村口士多一檯麻雀,我都可以冚埋你。

村長背後,都有佢哋自己嘅利益集團要交代,並唔係全部一言堂。去到呢個地步,絕大部份嘅村長,都知道應該點做。講到尾,都係利益掛帥;又唔係殺父仇人,撐到咁「恆」搏冚旗咩。

去到最極端嘅例子,如果錢又唔要、掃場又唔驚的話,點算?其實呢類例子少之又少;畢竟出嚟撈嘢,係求財唔係求氣。一但有呢類事情出現,咁就無可避免地,成為阿其嘅「工作」。

喺嗰個年代,社團已經唔會再喺香港養好多人。大部份嘅人,就算係本地人,都會喺羅湖橋以北嘅地方、社團嘅「竇口」打墩;一來離岸,二來返大陸多嘢玩,嫖賭飲吹樣樣齊。要做嘢,一個電話,落馬州又好、沙頭角又好、皇崗都好,一兩粒鐘一定埋到位。

但係我非常反對刀刀叉叉嘅嘢。無他,都係《教父》嗰句:「Blood is a big expense」,冇必要我都唔想行呢步;但同樣地,決策權唔喺我手上。

就係咁,一邊打一邊𠱁,我收服咗足夠數量嘅村長,成功架空咗主席;佢喺鄉委會,只能做個橡皮圖章。但係又吹我唔漲,因為我所做嘅嘢,全部都合法嘅。

但係諗深一層,呢啲嘢對主席嚟講,其實冇乜影響。嘢有我哋幫佢做,佢老人家仍然係鄉長、議員。出去俾面派對,佢仍然坐主家席;舞龍舞獅,仍然係佢點睛。正可能因為咁,所以佢都冇咩反彈;其實咁咪幾好,嘢我哋做,彩就佢攞;圍村生活其實好和諧,只要你識得點去平衡權力。

其實主席都唔係冇試過反抗,佢都試過喺某啲同華哥有利益關係嘅土發議題,同某啲獨立項目上面,搵啲左膠同環保膠玩嘢。對比起一般圍頭佬、郁啲就刀刀叉叉又封路又淋屎又盛,我幾欣賞佢嘅創意;起碼層次高啲。

問題係,見識過所謂港式「社運」嘅都知,香港嘅左膠同環保膠,除咗柒就係柒。一味得把聲,「講就威、做就閪」,和理非搞唔到咩出樣。由佢哋自慰一輪,玩到傳媒再冇興趣刮佢哋,就自然死死地氣收聲;根本唔需要做啲乜。

佢哋以為,鬧大件事等傳媒報導,多啲外人知道,啲圍頭佬就唔敢咁放肆。佢哋冇諗過,喺某啲圍頭佬眼中,佢哋根本就係necessary evil:冇佢哋鬧大件事、整十個八個咁靚嘅news clippings,班圍頭佬又點可以堂而皇之咁、叫背後嘅「大水喉」泵多啲水去「擺平件事」?

係㗎,圍頭佬都有大水喉射住㗎!你今日先第一日做人?

可憐嘅雙膠,捲入圍村權鬥,俾人擺上檯打proxy war兼幫人標埋會都唔知咩事,仲柒吓柒吓,覺得自己係為社運而奮鬥。政治嘅嘢,識得笑,其實好好笑。


政治,從來都係最黑暗、最污糟嘅嘢。偏偏喺香港,普羅大眾要求嘅係潔癖政治。於是當梁振英同背後操盤嘅中共使出最現實嘅政治手段時,大家就手足無措、只能以硬食催淚彈嘅悲情去掩蓋無助。

香港人喜歡政治論述,Facebook又好,Medium都好,寫得一手華美政治論述嘅大有人在。寫政治論述有一個好處,就係只需要坐喺電腦前面打字,對於有政治潔癖嘅香港人,呢個係比上街更加好嘅選擇;起碼,大熱天時喺書房寫嘢有冷氣嘆,唔使身水身汗。

唔好誤會我覺得你哋寫嘅嘢冇用,只不過係觀點唔同;你哋寫嘅嘢係必須嘅,我做嘅嘢都係必須嘅。

好多人睇完呢兩篇嘢之後,可能會睇我唔起;可能覺得,我呢啲咁低層次嘅嘢,根本唔算政治;亦可能覺得我為咗錢,出賣緊自己嘅道德底線。唔緊要,你點諗,我冇權過問,亦唔介意;反正,錢我袋咗。

「我認錢唔認人。俾錢我,我幫你做嘢;你俾少個崩我都隊冧你。」

只不過,喺短短嘅日子裏面,喺香港某個區議會選區,我可以清楚數得出,經我手種咗幾多支燈柱、舖好咗幾多條路、加咗幾多條欄杆、填平咗幾多水氹、取締咗幾多個無牌豬場同無牌食品加工場、冚咗幾多大檔紅油檔私煙檔;我比較喜歡可以量化嘅政治。

如果,有個冥冥中註定要夜歸仆街嘅人,因為我種嘅街燈而仆少咗一次,我諗我嗰晚會瞓得幾好。

政治論述係好嘅,我都係PhD,要寫我都識寫。但係如果有得選擇的話,我寧願落手落腳去做。

故仔講完,多謝收睇;請繼續追我寫嘅情情塔塔少甜小說。國家大事,又點及兒女私情咁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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