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社會的日子(上)


呢篇嘢,有幾個頭盔要戴;戴好先開始講故。

首先,我從來冇直接參與過與任何三合會活動,亦唔係會員,連「藍燈籠」都唔係;

然後,由於題材敏感,再加上有關人物仍然人在漿糊,所以所有提及嘅名稱都係假名;但故事內容就好似係真嘅;應該係,除非唔係;

再然後,我明白現今香港係個非黑即白嘅社會,唔係左膠就係法西斯;唔係黃絲就係藍絲,冇中間。我亦明白唔同嘅立場政見係不共戴天,但故事發生嘅年代,我嘅職業係political operator,類同職業殺手,收錢做嘢,絕無個人政治立場牽涉其中。

所以,如果你有強烈政見,喜歡Facebook式圍爐取暖的話,咁你可以出返去,當冇睇過呢篇嘢。施主,回頭是岸,無謂俾我激到嘔十九幾兩血。

最後,大家放心,呢隻故仔唔係長篇,兩集完。


做記者,其中一樣最有價值嘅無形資產,就係人面。撈得幾年,自然就會識到啲人。「華哥」係我其中一個早年認識嘅朋友。

十九幾年前某個睇稿睇到靈魂出竅嘅下午,華哥打俾我,約我出去吹水。

華哥係乜水?華哥係丁屋發展商、村長、社團揸fit人;華哥最近多咗個新銜頭:區議員;佢終於選到。

華哥叫我出嚟吹水,就係想我幫佢手。其實佢選嗰陣,我都有份俾意見,但冇直接參與佢嘅選舉工程。

「嗱Alan,你知我係粗人,政治嘢我完全唔掂,你嚟幫我手,錢銀唔成問題。」

華哥開咗個《教父》裏面嘅「Make him an offer he can’t refuse」條件俾我。點樣can’t refuse呢?或者咁講啦,佢每個月嘅議員薪津,加埋辦事處每個月嘅營運開支上限,都未夠cover我嘅人工。即係話,佢私人貼錢俾我幫佢手。

返咗嚟香港之後,我已經唔再係喺韓國教書嗰個戇直少年。我係《黑社會以和為貴》入面嘅嘅鄭浩南:「我認錢唔認人。俾錢我,我幫你做嘢;你俾少個崩我都隊冧你。」面對一個咁優厚嘅條件,我唔需要考慮太耐就應承咗華哥。

華哥俾我嘅職位叫「社區主任」,但我心知我嘅真正title係「白紙扇」;我係「鴻興」嘅陳耀(我淨係睇過戲,冇睇過漫畫)。

呢份工,分兩個職能:一方面係議會上嘅運作,另一方面就係面對選民,即係村民。議會運作,呢啲完全係開正我嗰範嘅嘢;對村民呢,呢啲就真正係白紙扇嘅工作喇。

話易唔易、話難唔難;喺呢啲場合,馬基維利嘅《君王論》同李宗吾嘅《厚黑學》就大派用場。

議會方面,除咗日常嘅行政paperwork同入議題發言之類嘅嘢,我最主打嘅工作,就係做Power Broker,幫華哥「賣人情」。華哥係獨立議員,冇穩定嘅政治聯繫,加上村民對民生以外嘅政治嘢全無訴求,情況同《Charlie Wilson’s War》有啲相似,可以有大量資源嚟賣人情俾其他有政黨背景嘅議員。

我賣人情嘅對像範圍好闊吓,我既可以賣俾民建聯、自由黨之類嘅建制派,亦可以賣俾泛民,甚至其他獨立議員。總之但凡唔牽涉圍村事務嘅議題,我都可以當人情攞去賣。賣咗,咁換啲乜呢?我要嘅最主要係都委員會裏面嘅票。

區議會轄下通常都有幾個委員會,每個議員喺每個委員會,都可以提名兩個非議員嘅區內人士參加委員會。我嘅著眼點,就係同新界發展有關嘅委員會。因為呢個會,除咗同圍村息息相關之外,更加係代表住無數「有關人士」嘅利益。呢個委員會,我要睇得好實。

如非必要,我唔會cash我嘅人情;但係我箍票箍得好緊,好少走票;因為走票,即係我唔值呢個價。

議會之外,另一個大主題就係政府。新界地方,同圍村民生有關嘅政府部門,主要就係民政事務處同地政處,然後就到食環。同其他新市鎮或者屋邨嘅區議員唔同,佢哋最主要嘅,係社署/房署/房委/房協/領展,但圍頭佬從來都唔需要呢啲部門。

一個入行兩星期嘅議員助理都知道,出信俾民政地政,抬頭一定係致「民政事務專員」同「地政專員」。專員係負責agenda嘅,難聽講句就係負責鳩噏同出嚟飲茶灌水參加俾面派對食盤菜。咁邊個負責做嘢嘅呢?

我嘅職責之一,就係要清楚,專員之下嘅副手,究竟邊個負責邊範之餘,邊個係做又卅六唔做又卅六嘅老屎忽、邊個係諗住仲有得上位仲有啲熱血嘅公務員、邊個鍾意擺官款、邊個係鍾意你入紙之前要非正式禮貌會面嘅英式AO;呢啲嘢一定要熟,否則一個好似民政事務處咁嘅官僚架構,一壇嘢隨時可以玩你幾年。

我喺華哥上任後九個月內,可以挾到民政事務處嘅有關人員同我行晒成個鄉八成以上嘅圍村(大熱天時孭住個水袋行村,真係行到hihi),將所有修橋補路種燈柱等嘅工程分先後緩急記錄落嚟;上一任嗰個四年任期都行唔到一半。所以,知道你對手係咩人,真係好緊要。

除咗民政地政,圍村民生有關嘅另外一個主要部門,就係食環。每年夏天,圍村嘅誘蚊產卵指數都爆晒燈,呢個時候就係搵食環嘅時候。食環係個好抵死嘅部門,你出信叫佢滅蚊,你等到冬天佢都未必有時間招呼你。對住其他部門,有事就搵主管大石責死蟹;對住食環,我就要認識啲基層人員。

我一定要知道,喺我個環頭,究竟係邊個負責滅蚊。通常都係散仔三幾件,我要同佢哋打交道,只要同佢哋熟,連出信都慳返,打個電話吹兩句,知佢幾時入開嚟,就叫佢順便搞埋。呢啲基層公務員,要混熟唔難,通常茶煙飯就ok;但係作用非常大,村民見到佢哋嚟落蚊藥除草填氹,就覺得我哋做到嘢,惠而不費。

選民,無論係圍頭佬又好,外姓人都好,其實都係好易𠱁。新界地方,最擾民,但係又最易處理嘅,就係非法狗場/豬場同滅蚊。外姓人搬入嚟新樓盤,一來就想同村民融洽相處,二來就係想搞個業主立案法團,有個議員幫忙。呢啲嘢對我哋嚟講,絕對係順水人情。

我每日坐喺辦事處八粒鐘,好多時都係處理呢啲「街症」。當然,仲有其他奇難雜症,我會留返喺白紙扇嗰部份再講。

同政府部門交手,想佢哋日後都樂意同你合作、唔會同你打官腔玩嘢,最緊要就係賞罰分明。出信插佢哋嗰陣就要狠,因為呢啲信嘅副本,會喺村公所貼堂,村民係會睇到嘅;有關部門亦都預咗俾你插,大家交足戲。但當政府做到嘢,搞點件事之後,表揚信就不可或缺。

喺當時,公務員仍然普遍廉潔。表揚信係我哋唯一可以合法慰勞佢哋、佢哋樂意接受、而又唔使錢嘅嘢。唔好睇小呢封信,有關部門收到真係會好開心。我試過出封表揚信去讚食環,佢哋結果喺內部刊物登咗出嚟;作為打工仔,我諗你哋都可以想像到,呢封信對嗰位被讚揚嘅員工有咩正面影響。

呢個年代嘅香港人,屌人就叻,你哋對上一次讚揚服務你哋嘅人係幾時?讚人同屌人其實一樣,識得用真係好好用。

你可能會話:「公僕嚟㗎!叫佢做嘢係應份,使乜同佢咁好禮!」你啱,但係稍有接觸過公共行政嘅都知乜嘢叫「Bureaucratic Resistance」。人哋根本唔需要同你玩嘢,只要「按章工作」、「按本子辦事」,你要求嘅嘢就隨時可以拖個十年八載。

睇過我寫小說嘅人,可能會覺得我係hopeless romantic。但係喺職場上,我真正嘅身份係Ruthless Pragmatist。做嘢唔同造愛,我要嘅係結果,過程嘅嘢WFC。讚人兩句如果可以令人死心塌地為你效力的話,成本效益高到唔做對唔住自己。

讚人冇屌人咁型?Who fucking cares!

講完「社區主任」嘅職能,下集就要講吓「白紙扇」嘅職能。

寫。 │ 粵文, English, 한국어, Deutsch.